吸金大户京东方融资道行：投资人的秘密

杨阳 黄利明 姜雷 闫薇
刚刚通过证监会审批正在筹划定向增发100亿元过程中的京东方(000725)已经启动了该公司又一轮融资——这次将可能是为8代线募集的最后一笔资金。
这笔贷款落实后，京东方总额约500亿的总投资将全部“搞定”——此次仍然是国家开发银行领投并 “兜底”，无论如何这次的融资“应该也不成问题”。
已经融资约500亿元的京东方液晶生产线是中国科技制造领域最大的项目之一。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型融资过程中，究竟是什么力量将京东方推上了近500亿元融资的巅峰？
投资之路
11月17日，京东方合肥六代线正式量产。随着六代线的量产和八代线工厂厂房的封顶，这家公司称“最困难的时期”即将过去。
京东方成立于1993年4月，由北京电子管厂、创业团队、华银实业、工行信托四家发起组建。京东方成立之后，迅速与日本几家企业合资成立了若干家公司，形成为CRT(阴极射线管显示器)配套的精密电子零件与材料事业。
这个时候，京东方已经看到了CRT未来必将被液晶取代的趋势。因此在1995年9月就成立了TFT-LCD(采用TFT技术的液晶显示器)项目预研小组。此时，京东方已经有了建高世代液晶生产线的想法。
京东方下决心做液晶是在1995年，但当务之急是解决资金困扰。京东方总裁陈炎顺称，股市是最初京东方融资的唯一途径：1997年6月，京东方在深交所成功发行B股上市，并在2000年12月在深交所成功增发A股。
当时，京东方的液晶项目已经得到了重视，相关部门并为京东方收购韩国的项目牵线搭桥。京东方副总裁张宇称，在2000年，国家对外汇储备的监管相当严格，京东方用外汇去购买韩国的资产和技术，如果没有政府支持，是不可能操作的事情。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京东方成为北京市政府的重点项目。
2003年1月，收购韩国现代电子TFT-LCD业务之后，京东方立即着手在北京建一条5代线，这条生产线于2005年5月量产。
2004年，京东方计划在香港上市，募集资金10亿美元，用来再建一条在当时十分先进的6代线。京东方原本计划这条6代线从2005年开始建设，两年内量产，按产业周期规律计算，正好可以赶上2007年的好光景。即将聆讯之际，却发生了著名的郎顾之争 (郎咸平指责顾雏军侵吞国有资产的论战)，京东方当时也被质疑进行曲线MBO，有侵占国有资产的嫌疑。其香港上市融资进程被中断。
2005年，液晶面板市场陷入低迷，加上北京第五代生产线处于投产初期，那一年京东方亏了15.87亿元。
京东方建造高世代液晶生产线的计划一直没有停止。2006年，京东方就有一次机会，即深圳的聚龙项目。这是由京东方与康佳、创维、TCL、长虹四家彩电厂商和深超投的一个合作。
这次的计划是几家公司合力建一条6代线，这个技术水平在当时是与国际上同步的。但这次合作被破坏——夏普分别与深圳、上海各方谈判，称要在中国建一条7代或7.5代线，但各地与夏普的合作谈了三年却最终不了了之。
2006年正值产业低谷，除了京东方亏损17.71亿元外，整个行业都陷入巨亏。那年年底，政府相关部门让京东方、上广电和龙腾光电“三合一”的计划被传得甚嚣尘上，但这个合并在利益、股权的纠葛和接下来几个月里的液晶价格回暖中分崩离析。
2007年的液晶行业回暖，用业内人士的话说是“突然转暖，年景特好”，京东方也大赚了近7亿元。但紧接着的2008年就爆发了金融危机，消费需求受挫。“上半年还盈利5个多亿”的京东方到了下半年却又亏损了8.08亿元。
处于产业低谷的2009年，京东方因获得合肥、成都和国家发改委先后补贴8.3亿元后才略微盈利4968万元。有人说，这是政府为了不让京东方被交易所特别处理(ST)。
在2010年三季报中，京东方预期公司在2010年将出现13亿元-14亿元的亏损。按照这个预亏计算，在2005年到2010年的6年中，京东方亏损累计逾47亿元，上市以来13年则累计亏损近30亿元。
这样的连连亏损，为什么能持续融资数百亿元？
政策“宠儿”
在多数亏损的财报面前，京东方是一个特殊的资本“宠儿”。
是的，在监管层看来，液晶行业是必须扶持的一个基础行业——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高技术司司长綦成元对本报称，中国有两个必须扶持的产业就是“一芯一屏”：但是芯片的投资周期长，技术难度高，中国与国外的技术差距大，不容易追赶；液晶屏则是中国拥有一定的技术，在几年内可以追赶得上的一个产业。
綦成元称，液晶行业在国务院和有关部门都受到特别重视，是中国的重要任务、重大工程。
2009年，中国进口面板18亿块，价值350亿美元。2010年，前9个月的进口数量已经达到了18亿块，预计全年增长39%。液晶是中国单一进口额度排名第四的产品。
这也是为什么国家要下大力气建自己的液晶高世代生产线，而京东方这家唯一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企业就成了政府扶持的首选。
京东方的合作伙伴称，政府此前曾经花了十年扶持长虹等国内彩电厂商，但电视行业升级到液晶时代后，彩电工业再度受制于人。这是政府下决心搞自己的液晶屏的重要原因。此外，中国的军工和航天也都需要自己生产的液晶屏幕，京东方本身也承担着一部分军工业务。
京东方8代线的战略意义还体现在，开建之前没有一家海外液晶厂商愿意输出技术在中国建高世代线，京东方8代线开建之后，日韩才争先恐后地要进入中国，而且此前提出的所有优惠条件全都不再要求，只要中国政府让进来就行——否则将面临失去在中国市场的竞争机会，因此这是监管层战略上必须走的一步棋。
政府监管机构的重视也落实在了更为实际的层面：2010年11月，京东方从财政部拿到了合肥6代线设备进口增值税的减免政策——这一项就可以减少京东方的税金16亿元人民币。此外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还在贴息补贴、研发经费补贴方面给予了大力支持。
是的，有人把监管部门形容为“父母”，他们的态度直接决定了国家对产业的扶持力度——显示项目预期将列入国家“十二五”规划中，平板显示还出现在最近颁布的《国务院关于加快培育和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决定》里。
主推手
在这几次融资中，地方政府担任了最重要的角色。
合肥6代线中有30亿元是合肥市政府旗下投资公司直接出资。京东方的员工告诉本报，这个项目是合肥把自己打造为 “显谷”(显示行业的硅谷)的核心工程，合肥市政府几乎每个星期都有人来视察。[!--empirenews.page--]
北京的8代线也是2008年金融危机最严重时，京东方与北京市政府达成的一个战略合作。京东方总裁陈炎顺称，那个时候国家刚刚启动“4万亿”投资计划，按照产业“低谷投资高峰回报”的周期测算，京东方确定了建8代线的项目，对于正在找投资项目的北京市政府来讲这正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既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又符合地方政府的发展需求——双方一拍即合。
紧接着，京东方的8代线项目就由北京市一副市长亲自挂帅，联合京东方一起推动了8代线的启动。北京市政府直接投资85亿元作为启动资金，后来又通过定向增发的方式注资45个亿。京东方这个8代线项目被写入北京市2009年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被列为“1号工程”。
京东方是北京市政府带动产业的核心——北京要打造的“数字电视产业园”中，围绕京东方的上下游配套投资达到了450亿元：为了给京东方供应玻璃基板，美国康宁直接投资8亿美元的项目也在亦庄开发区落户，此外还有冠捷、住友化学以及整机、物流公司等。
此前的京东方合肥6代线项目，则已经带动了彩虹集团、三井、佳能、美国应用材料、LG、日本东丽、日立、信越等公司近60个配套项目到合肥设厂，拉动投资370亿元。根据合肥市的预测：京东方的项目每年为合肥新增800亿元到1000亿元产值，各家可吸纳约5万人就业。
自从京东方在合肥的6代线项目启动后，当地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入住率从30%提升到90%。
北京市政府相关人士称，北京市政府对于京东方的态度是要将其打造成第二个联想，不仅仅如此，北京市政府对京东方更亲，因为其前身就是原国有北京电子管厂。北京市政府旗下的国有控股资产公司是京东方的股东。“实际上，最近的几次增发中，已经对京东方的增资中，都有北京市国资背景的企业和投资者。”例如亦庄经济开发区的资本。
除了政府的直接投资外，国家开发银行牵头的银团成为京东方完成数百亿融资的通路。
国家开发银行内部人士称，国家开发银行的重要职责之一是扶植国家重点产业项目，因此在京东方项目上的几次向银团贷款，都是由国家开发银行主导领投，帮助京东方找到其他银行参与，并且承诺“兜底”——如果计划的贷款资金不够，剩余部分全部由国开行承担。
该人士称，事实上，银团之间的意见也有不同，但国开行仍然力促事情的成功，让大家“求同存异”。
投资人的秘密
剩下的资金缺口则来自于定向增发股票。
定向增发程序简单，成本低。对于京东方而言，获得上级主管单位北京市国资委批准，然后是董事会、股东大会通过，最后通过中国证监会审批，就可以开始增发。
当然，一个关键的问题是，京东方账面亏损如此之大，为什么总有人愿意给京东方投资？
“投资人能赚到钱”是答案之一。
京东方于2006年、2008年、2009年累计3次定向增发共融资161亿元。作为国资背景占第一大股东的高科技公司，虽然京东方连连亏损，但参与增发的投资者却赢多亏少。
2008年，京东方增发22.5亿元，由于遭遇熊市，一年后解禁该部分资金基本未有收益。但2006年18.6亿元的增发，令投资者在解禁时获得约320%的收益；2009年120亿元的增发则在解禁后约有40%的收益。
这也引发了对京东方向投资人进行利益输送的质疑。京东方副总裁张宇称，实际的发行价格是通过市场询价确定的。解禁时的股价也不是京东方自己能够操纵的。机构投资者们的操作纯属市场行为。此外，融资都是要尽量价格越高越好，把价格定得低然后尽量多的稀释自己的股份——这是违反常理的。
主管融资事宜的京东方总裁陈炎顺告诉本报，该公司的定向增发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容易。
在他的记忆中，这几次定向增发没有一次不是拜访了100家以上的资金、机构以及私募才完成的，事实上他更希望政府把投资都“包圆”了，但由于金额太过巨大，不可能全部由国家出资，因此京东方选择在股市上定向增发。
“我是被拒绝了无数次才完成的任务，因为能理解我们的人太少了。”陈炎顺回忆，那个时候他不停地在各类投资者之间游说，解释液晶产业的特点和京东方的情况。
大部分投资机构对液晶产业不了解也不接受，而且私募经理们有自己的业绩考核周期，大部分无法等过长的时间退出，因此不能参与。有些基金和机构还有公司规定束缚——不能投亏损的上市公司，这些都让陈炎顺无奈地选择了放弃。突破部分发生在民间投资身上：柯希平、刘益谦等投资人，他们的公司更为灵活。
陈炎顺回忆，他请柯希平到合肥京东方来参观，接触了一两次后，柯希平就决定投资6代线。
恒兴集团董事长柯希平告诉本报，事实上除了合肥6代线外，他还愿意继续跟着政府投8代线，但是由于一些操作上的限制，进去很不方便而最终放弃。后来抛售了一些京东方的股份是因为从公司整体投资上看他还要配置一些其他的项目。目前他还持有大量京东方的股票。
陈炎顺称，每次计划定向增发的时候，他都会先找此前定向增发过的老股东商量看是否有机会再投，但在京东方的几次定向增发过程中，进行重复投资的几乎没有。陈炎顺在每次增发时，都会把上百家机构重新拜访一遍。
“每次定向增发都不是我们选他们，是他们选我们。谁能投我们就非常感谢他们了。”陈炎顺说，“幸好京东方的投资人买我们的股票都没有亏钱。
找到了投资人，接下来就是审批程序。
接近中国证监会的人士称，京东方能够多次通过融资，最核心的原因是北京市政府的力推，该项目是北京市政府的龙头项目，每年都能获得北京市各种财政补贴。北京市政府也比较热心，每次融资都会主动和证监会沟通。
“按照常规，类似京东方这样长期亏损的企业，多次开展定向增发在审批上基本上是通不过的。但每次遇到一些政策上的问题，北京市都会跟我们打招呼，这是市里力推的企业，在国内行业里处于领先地位，而且企业的行业性质决定了与其他行业不同，必须要大规模的依托融资，如果不继续投资，前面投资也就打了水漂，希望我们支持民族产业。”该人士透露。
虽然有很多机构不愿意参与京东方的增发，甚至也有银行对于京东方的融资有异见。确实，人们对于京东方最大的质疑在于为什么这家号称“唯一拥有国内最高代液晶生产线”的公司，却总是亏损？
目前，京东方一共有4条生产线，分别是4.5代、5代、6代和8.5代线。对于京东方的亏损，京东方副总裁张宇称，4.5代线于2009年10月量产，2010年4月开始盈利。目前主要造成亏损的是5代线。6代线在10月18日刚刚开始量产，8代线则还在建设中，这个月刚刚封顶，到明年三季度才能实现量产。[!--empirenews.page--]
这个耗资500亿元的京东方系列液晶生产线能否实现其对投资人的承诺，即将在未来一两年中揭晓。未来京东方也将面临市场需求、行业周期、业界产能集中释放以及折旧密集到来等压力——尤其是国际液晶面板市场的价格是否能如期向好，以及京东方的高额折旧，都可能成为其上市公司财报数字上要面对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