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在国企的工作感受

不知道大家的身边有没有“毕业后入职私企，工作了10余年入职国企或研究所”的朋友，他们也许是为了避免中年危机，追求稳定；也许是奋斗多年，向往更大的舞台......

在职场上，他们身居核心岗位多年，曾经辉煌；在生活上，他们经过多年积累经济压力骤减，生活美满。在竞争激烈的私企拼杀多年后来到看似稳定的国企，是奋斗的起点还是终点？来听听私企工作15年，国企工作2年的当事人谈谈自己的感受吧。

〇．引言

我2004年参加工作以来，大部分时间混迹于汽车电子行业，截止2019年初，我先后在三家中小型民企就职，均为车载电控模块的研发生产公司。在1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我收获了持续晋升的职位、不断上涨的薪水和日益膨胀的自信。这期间偶尔听到老板和同事们对国有企业的评价。

“那些国企什么也做不出来，桌子上都摆放着厚厚的标准和数据手册，我们是真正做事情的，竟然连这些都没有！”。

“你们可得在周五上午把调车的事情搞定，吃完午饭就没人配合你们了，国企周五下午哪有工作的？”。

“准备先在私企拼几年，把钱挣差不多了，就找家国企养老”。

“在国企，个人就是个螺丝钉，掌握的技能太单一，在小企业一个人独立承担项目，做一轮就啥都会了”。

......

2019年5月，我在老东家濒临倒闭的情况下，有幸收到了国内头部商用车国企 - 福田汽车的录取意向通知书，从2019年6月3日入司报道，到2021年2月25日转正，共计1年8个月的时间。在这篇文章里，我想描述一下在国企工作的真实经历和感受，给即将步入职场和有意愿来到大型国企的朋友们一点参考。

受限于所处行业和曾服务过的企业，本文的观点难免有较大的局限性，如果和您的认知存有偏差，以您自己的观点为准。

一．工作方式

  作为一个在汽车行业有着多年从业经历的老工程师，以往的工作经验在福田适用吗？

记得当初面试“嵌入式软件工程师”岗位的时候，面试官（也就是我现在的领导）问我一旦被录用，希望从事“基础软件开发”还是“应用层软件开发”，其实我当时根本没有这两个概念（笔者注：在车载嵌入式软件开发中，“基础软件”包括微控制器驱动、外围芯片驱动、嵌入式操作系统、软件整体架构和集成等；“应用层软件”主要涉及到特定ECU的控制逻辑和算法等，在之前公司工作时这两部分分别称作“驱动和架构”、“算法和逻辑”），只是觉得基础软件多少能包括一些手写代码的工作，与以往的工作存在一定的继承性，而应用层软件需要用全新的工具开发，更是完全没做过，于是就选择了自以为上手较快的前者，等到真正开始工作的时候才发现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与之前公司手写C代码设计车载嵌入式软件的开发方式不同，福田新能源汽车“三电”模块的基础软件都是基于AUTOSAR工具链开发的。入职以后，我第1项承接的工作是TC275单片机（英飞凌公司的一款芯片）ADC模块驱动程序的开发。同行的朋友都知道，ADC是任何一款单片机的基本外设模块，设计和调试工作相对简单，但我执行的过程却让人大跌眼镜，看资料、配置参数、程序调试的过程持续了七八天，竟然连基本的信号采集功能都没能调试出来，而在之前的工作中，我调通一个单片机外设模块最多仅需1天。我分析了一下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主要是微处理器本身的复杂性和开发方式的差异造成的，详见表1。

表1 单片机模数转换模块及其开发方式差异表

虽然在之前的工作中也有过借助配置工具生成ADC代码的经验，但从上表可以明显的看出，AUTOSAR工具链方式开发TC275单片机的ADC模块，不仅配置参数众多，而且涉及代码量及其庞大（一个最简单的ADC模块竟然包含2万多行代码，真是不可思议），这意味着程序设计者不太可能在短期内通过分析代码的方式快速找到程序问题所在，从而导致我多年来积累的通过逐行分析代码查找问题和保证其绝对正确的经验彻底无用武之地。

在有经验同事的帮助下，我及时调整了工作思路，从MCAL文档的配置示例入手，再结合重点研读关键配置项的含义，逐渐找到了感觉。在随后的PWM、ICU、GPT等模块的配置中，虽然没有达到自己长期以来“把每行代码搞清楚”的工作标准，但总算没有过度拖慢项目进度，在福田的职场生涯也慢慢步入了正轨。

在将近2年的时间里，我基本经历了新能源“三电”控制核心模块之一，整车控制器（VCU）基础软件开发的全过程，期间也参与了DFMEA编写、ISO26262流程认证等工作。总体的感受是，福田车载电控模块开发过程还是相当严谨的，所用的工具链、调试工具等虽然不算先进，但也基本代表了行业内的主流工作方式。表2列出了在福田进行车载嵌入式软件设计与之前公司的区别。

表2 车载嵌入式软件开发差异表

  特别指出的一点是，主机厂做电控模块开发的条件是非常优越的，因为有车，重卡、轻卡、VAN，各种车辆就停在距离办公室步行10分钟以内的地方，有什么新的算法，修改了BUG，随时都可以去车上调试，这真的比车载电控模块供应商企业强太多。我记得之前在私企工作的时候，到主机厂装车调试，通常情况下最多给我们2周时间，调不完？那对不起，车辆收回，因为按照计划，该你们的对手调了。为了赶时间，我们曾经出现过通宵调试的情况。而且，做车辆控制，对被控对象的了解至关重要，很多时候难于理解的点，到车辆趴一周，就明白了不少，随时与车辆为伴，对软件工程师的能力提升也大有裨益。

二．工作压力

  国企真的可以养老吗，“成就客户价值，创建奋斗者家园”，是口号还是现实？

作为一名普通的研发工程师，在福田的压力究竟大不大？我想从“工作本身”和“其它要求”2个方面来讲述这个问题。

1.工作本身

  在福田做任何项目，无论是预研、新产品开发还是老产品改型，都会有一个“大而全”的计划，表3为我2020年11月承接某项目的计划表，主要负责其中的“基于需求完成基础软件定制化开发和软件集成”工作。

表3: XXX项目计划表

从表中可以看出，软件开发的时间段是12月15日到12月23日，共计6个工作日。由于该项目只是在原有程序工程上的改型，开发周期相对合理，但这个节点是必须完成的时间，否则不但要在OA上申请延期，还会影响后续一连串的事情。

“开发周期合理但必须按时高质量完成”的要求使工程师在福田的工作并不轻松，一旦在研发工作中出现了事先没有预想到的难题，加班加点也就不可避免。

2.其它要求

抛开国企各式各样的日常活动不谈，这里仅列出公司对E4级（笔者注：福田研发类工程师分为8级，从低到高依次为E7、E6、E5、E4、E3、E2、E1、C，分别对应助理工程师、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主任工程师、高级主任工程师、副总工程师、总工程师、首席工程师；E7级分为预备等和正式等，E6/E5/E4级分为预备等、正式等和职业等，E3/E2/E1/C级不分等）工程师除日常工作外的基本要求，详见表4。

表4 福田E4级研发工程师基本要求

上表中的各项是需要在日常工作之余额外完成的，而且完成每一项都不轻松。以中级职称申报为例，通常情况下要经历专业知识考试、申报论文编写、现场答辩3个步骤，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准备，在日常工作比较繁忙的时候，着实是不小的负担。

看到这里你可能要问，我把本职工作做好，这些不管不可以吗？难道不干会被罚钱？可能在入职一年之内，的确没什么事，既不会有人无休止的催促，也不会因此被考核。但是到了我们入职第2年的9月份，秋后算总账的时候到了 - 任职资格评定。

什么是任职资格评定呢？具体来说，社招人员入职的时候，面试的领导和人力资源部门会根据求职者的过往工作经历和面谈表现为其定一个“等级”（参照前文），作为定岗和定薪的依据，但这个等级是“假的”，员工入职1年之后，需要根据其福田的工作表现确认当初确定的这个等级是否与其能力相匹配。图1以E4工程师为例，绘制了任职资格的评定流程（图中EPP为反映员工工作业绩的指标，由好到坏分为A/B/C/D四等）。

图1 社招人员E4首次任职资格评定流程

图中的流程比较复杂，简单来说就是研发类社招员工想要达到自己入职时评定的工程师等级，需要通过3个关卡。

（1）入职第1年（不是一整年，从入职到对应自然年的年底）的EPP需要得A或B，大约75%的员工可以达到。

（2）任职资格考试的分数要达到同等级的前80%。

（3）任职资格答辩的得分要达到同等级的前70%，而这个分数构成中，表4包含的项基本都涉及到了。

比较恐怖的是，上述（2）和（3）的比例是严格执行的，甚至实践时比规定数字还要略低一些，即使E4工程师EPP评定为A或B的概率高于75%，还是会有50%左右的工程师无法达成“获取E4任职资格”的目标。

我专门在内网上查了一下任职资格标准的官方定义，写的是“指对成功完成某一范围内工作任务或目标所要求的必备经历、关键技能、必备知识的提炼、总结，反映了对员工职位胜任能力的要求”。也就是说，任职资格不但与工程师的职业发展强相关，而且无法通过评定意味着该员工被认定为不具备胜任对应等级工作的能力，这显然是难于接受的。

综上，在福田，无论是项目类的工作还是公司对大家的日常要求，都需要给与足够的重视，否则或多或少会给自己带来一些麻烦，“国企工作轻松适合养老”更是无稽之谈。其实这也很好理解，福田2020年全年卖了68万量车，1996年公司成立以来销售额更是超过了1000万量，要保证这么多车每天在全世界的道路上安全无故障的行驶，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大家每天都轻轻松松的，这些车由谁来设计、谁来制造、谁来销售、谁来维护呢？连续多年的“中国商用车第一品牌”当然要靠全体员工的团队拼搏来维系。

三．职业收获

  在福田工作，会有哪些令人欣喜的收获？

1.电控开发

在福田做车载电控模块研发，和之前几家企业最大的区别是，这里所用的都是当前汽车电子的主流技术，将研究成果转化和所有权化的方式（论文、专利、标准）也属行业的惯例。表5和表6列出了加入福田2年来的职业收获。

表5 福田职业收获之工作成果

表6 福田职业收获之个人发展

2.必备知识

不知道汽车电子的同行们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在工作中有一些知识不懂，或者有一些技能不会，就会被领导或同事评论“干了XXX年了，连这个都不会做？”之类的话。当我自己被别人这样说时，经常会感到非常困惑，这个职位究竟有对员工有什么要求？干了3年需要会什么，干了5年又需要掌握到什么程度呢？在福田，这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近乎完美的解决。

前文提到，福田的研发工程师有着严格的等级，而公司为每个子序列（如：新能源开发、动力传动开发、电子电控开发等）的工程师提供了《必备知识手册》和《职位与任职资格标准》，这里面对8个等级工程师应掌握的知识和应具备的技能做出了明确而详尽的要求，大到汽车构造、行业标准，小到所用工具、DBC编制，可以说事无巨细，应有尽有。这就彻底避免了“工作这么多年，连这个都不会”的说法，需要会的，都写出来了，不会就去好好学，而且这2个文档每年更新1次，与时俱进，再加上考试的压力，有种“逼着你进步”的感觉。

3.并肩作战的小伙伴们

  提到收获，不能不提到2年来给我巨大帮助的领导和同事们，他们的水平真的很高，这种高水平不仅仅是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更体现出研发人特有的逻辑和严谨。“按照XXX标准”、“遵照XXX法规”、“依据XXX流程”这样的语言贯穿于日常的每项工作中，令人兴奋。和这样的一群人共事，在能力迅速提升的同时，工作时的心情也是愉悦的。

四．写在最后

  什么样的研发类人才适合来大型国企工作？

如果您是即将参加工作的应届本科生或研究生，强烈建议第1份工作选择大型国企，从职业发展的角度，这里工作的“路子很正”，只要脚踏实地的做事情，我觉得在10-15年后成为行业专家的问题不大；从企业福利的角度，“入职有宿舍，结婚有住房，就餐有补贴，出行有班车，落户有资质，教育有资源”也具备足够的吸引力。而且作为校招员工，压力要比社招员工小很多，企业所要求的技能分散在工作的每一年里，在潜移默化中就掌握了。当然，大型国企也不是没有缺点，最典型的就是入职的门槛高（本科要求是211以上，硕士对学校无要求）且工作头几年薪资较低，但你要知道，这里基本上与“中年危机”无缘，在35岁或者40岁之后优势就会十分明显，而且也是我们在行业内有所建树的最佳路径之一。

如果您在私企工作，想跳到国企“养老”的话，我觉得应该提早准备，至少有计划的把中级和高级的社会职称拿下吧，再多关注下业内的主流技术和工具，提升自己的竞争力。一旦入职，还是要保持着谦卑的心态，因为这里高手众多，我们没有像在之前的企业里那样重要，但这也恰恰是自己潜心修炼、提升自我的绝佳机会，值得珍惜。再有就是，不要抱怨公司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职称、专利、培训、标准这些，虽然繁琐，但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系统性知识梳理或技术成果转化能力提升的过程。原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尝试了，突破了，就是成长。

当然，一个研发人员无论在哪里工作，想不断突破自己的瓶颈，能力持续提升，付出的努力往往是惊人的，踏实做事，诚信做人，永远是成才的捷径。持续的拼搏，短期内可能看不出区别，但几年下来，一定会收获惊喜。